京作论丛

穿蓝大褂儿的“整形师”
 

王福永/文

(本网原创文章)

  出于保护家具文物需要,万寿寺北京艺术博物馆计划举办“馆藏明清家具展”,在这项计划中,古董家具修复师是个重要环节。为给家具找位好“整形师”,艺术博物馆可没少费心思,正是,众里寻他千百度……
    2004年的一天,万寿寺来了位穿蓝大褂的中年男人,他是文物局推荐来修家具的工匠,名叫刘金良。别看刘先生黑黑瘦瘦的其貌不扬,他可是文物局古建公司里技术数一数二的师傅,此前已经为大量的古典家具做过修复,文物局推荐他,是有底数的。

家具离不开我,我更离不开家具
  残雪消融,嫩黄的小草在阳光召唤下露出笑脸。春风吹拂下,万寿寺的假山欣喜地目睹着一个身影来到家具库房,这个身穿蓝大褂的就是“整形师”刘金良,他是第一次与他的“患者”会面。家具的保存措施是相当完善的,但由于年代久远,它们破损得非常严重,不少只剩一个框架,还有的甚至凑不到一起,只得用绳子捆成一束摆在那里。现状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,刘金良的心里沉沉的,他摸摸这件,看看那件,心里的压力也在不知不觉中增加。在一件比较完整的明式圆角柜旁边,他看到了一件鼓腿膨牙的五开光的花几,鼓腿还算完整,但膨牙只剩了三块。他把花几搬到了窗下,借着窗外射进的日光,他抹去上面的尘土。他的魂儿被呈现在眼前的家具钩住了,曲线优美的腿足,上鼓下凹的造型,恰到好处的留白,他感到眼前的不是家具,而是一位飘飘欲飞的仙子,刘金良的呼吸都不均匀了。刘金良一块块地看着膨牙上的雕工,手也跟着比比划划,那些曲线和旋转,完全是随心所欲的随圆就弯,他甚至能感觉到雕刻上的细小“失误”,被后一步的走刀随即化于无形,因而整个孤度被借题发挥似的演绎得鲜活起来,他感到如果没这个“失误”,整个器型反而呆板,有了反而强化家具的生命气息。世界沉寂了,刘金良在与“古人”的“沟通”中完全忘我,在那一刻,他觉得,这些被岁月折磨得体无完肤的“精灵”离不开他,而他更离不开这些“精灵”。


修复后的玫瑰椅(袁德/摄影)。


修复前的玫瑰椅(本图为翻拍图片)。

只能说通,不能说精
  有一次,刘金良和助手在修一件广式半桌时,桌下的拉枨怎么也拆不下来,刘金良为此颇费了一番心思。经过查资料,反复琢磨和实验,他们终于发现这类半桌里,有前人工艺上的独到之处。那个拉枨与腿子之间,使用了银锭扣儿的设计,里面有个里宽外窄的眼儿,眼儿分上下两部分,下面用销子堵着。拆掉销子,把枨往下一推,就拆下来了。明白销子的道理,很容易就能拆装,如果不明白,就是把整张桌子拆坏了,这个枨也拆不下来。刘金良深深为前人的工艺所折服,同时猛然悟到了师傅曾经说的一句话:修复古代家具,一辈子不能说精,只能说通。


修复后的香几(袁德/摄影)。


修复前的香几(本图为翻拍图片)。


  刘金良的恩师叫王希田,是故宫博物院专门制作和修补古式木器的老工匠,已届八旬。王老先生从幼年时,就在“兴隆木器商行”学徒。这个“兴隆木器商行”很多人也许不熟,但一提龙顺成,一定耳熟能详。在公私合营时,兴隆木器商行是龙顺成合并的35家作坊之一,它与“同兴和”同为以做硬木家具而闻名。王老先生是河北枣强县人,在学徒期间,经历了北京两次大的困城,兵荒马乱,家在北京的师兄弟都疏散了,他因为回不去反而占了大“便宜”。那就是,本来各司其职的手艺活,由于人手少,全由他一人来做,从而把师傅、师叔、师哥甚至大掌柜、二掌柜的手艺全都学到手。他成了公认的多面手……
  刘金良谨记师傅的教诲,对自己的手艺,从不说精,只能说通。他在修复古家具时,有一套完整的规程。在这套规程里,木、油、雕、嵌、铜这些活儿,他全能拿。由于历史久远,许多家具都需要大修。每到大修家具前,他先看家具榫卯结构有没有记号,如果没有,要做案记,以便组合时对号入座。而后按榫卯结构完全拆开,有干鳔的地方用水泡开。然后一件件地看哪有残缺,有残的修残,有缺的补缺。榫折了补榫,哪里劈了粘完待干,按原样复原。对于雕刻活儿,带花的修花,带线的补线,没花儿没线的也给找平。所有的部件都修完,接下来进行组装,组装完后在新配的地方打磨,上色作旧,烫蜡保色。在整个过程中,严格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,绝不破坏家具原有的风格和原貌。


让老家具成为“精品”


  不久前,北京艺术博物馆“馆藏明清家具展”,获得了成功。首都多家重量级媒体为此做了报道:曾经摇摇欲坠,甚至“缺胳膊断腿”的30余件明清两代的硬木家具,经过精心修复和整理后,再现了中国古代家具史上黄金时代的制作艺术。在艺术博物馆的家具展厅里,一位身穿中山装的老者,对着两件黄花梨玫瑰椅驻足良久,频频点头。这位老者就是王希田,爱徒的成功使老先生非常欣慰,老人富态的脸上满是笑意:“人品好,勤快,是他成功的基础。”
  刘金良出生于北京通州区,从小生活在树木葱郁的环境,他对木工情有独钟。一个偶然的机会,他来到北京文物古建公司工作。在古建公司,凭着扎实的木工手艺和踏实的工作态度,他抓住人生中的一次机遇。文物局有批古家具要修复,从长远考虑,局里希望修家具时,请好的师傅,培养后备人才。这个决定成全了王希田与刘金良的师徒缘,也给刘金良的人生道路拓得更宽更远。
  朴实的刘金良对古建公司和艺术博物馆的领导心存感激,对师恩更是不能忘怀。在接受采访中谈到师傅时,刘金良几度哽咽,潸然泪下。但他不承认自己成功了:“这家具并不是我修得好,而是前人本身就做得好,我只是在尽量理解的基础上去尽最大努力。”在仪态万方、雍容华贵的家具映衬下,穿蓝大褂的刘金良显得寒酸土气了些。在他红墙青瓦的工作间里,在那摆满工具和雕板的工作台上,他的蓝大褂才有浑然一体的和谐。

(未完待续)

(编辑:锦轩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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